关于老年人生命教育的思考(四)
作者：郑晓江
四、永生之道：“死是生活的中止，生命可以永存”的原理
我们不仅要不恐惧死亡、也不仅仅去求得“宽命”，而且我们老年人应该以“超越死亡”为人生的终极目标，从而能更幸福地生活，更坦然地面对死亡。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也必须在埋首求“生”的过程中，多沉思一下死亡的问题，对有关死亡的方方面面作一观念上的了解，并从中建构出合理的生死观与死亡智慧，同时，也可对自我进行必要的生命教育，提升自我抵御死亡恐惧的能力，达到超越死亡的境界。
从人类最最深层的愿望来看，当然还是企盼永生不死的。在这方面，唯有中国古代的道教发展出了完整的不死之理论和具体的操作，肉身不朽及生命不死是道教的核心问题。道教的思想家们指出，因为道、精气是天地之精华，万物之本质，是一种永恒不朽之物，所以，人们若想求长生不死，不过就是将自我得自天地之“道”、之“精气”保之存之养之而已。所以，道教千余年发展出来的诸如导引行气、禁咒符录、火候养丹、房中合气、还精补脑、守一思神、服食药物等等一系列的操作，无论其多么的复杂，也无论其多么的奇特，目的都是为了保持或激发人之体内的“道”和“精气”。
传说中的“仙人”最重要的性质是“旧身不改”，也就是说他的肉身并非死亡之后的重新复活，而是其肉体本来就不朽、永恒、长久。道教追求“生道合一”即为“身道合一”，也就是说，人之生命及生命的承载物身体皆与道合为一体，那么就能够长生不死了。当此之时，道之永恒性赋予了人之生命的永恒；“道”之无限性也就给予人之身体超出时空的无限存在。人由与道合一之途径而成不死之人，这就是道教给予世人的教诲，也是道教提供给人们达到永生的途径。传说中的著名寿星彭祖活了八百岁；而黄帝据说因为遵循《素女经》行房事而得以不死升天。方士李少 君对雄才大略但又迷恋长生之术的汉武帝说，自己在海上遇到过仙人安期生，吃了他给的大如瓜的枣子。武帝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以为李少 君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于是“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可是，李少 君后来也还是死了，武帝则坚持认为他没有死，而是得道成仙了。（见《史记•孝武本纪》）
但是，我所讲的“超越死亡”，并非指人肉体上永恒不朽、长生不死，这绝对不可能，它指的是：
（1）人们在直面人生时，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在心理上不畏惧死、不害怕死，从而享有生的欢欣和“死”的尊严。
（2）人们可以正常地深思有关生死的各类问题，为面对他人(如朋友和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自我生命的终点作好心理与生理上的准备。
（3）人们可以把对死亡的认识转化为人之生活过程与生命进程的动力，将死亡观转化为规划人生的资源和促进人生发展的动力机制，从而既幸福地“生”，亦坦然地“死”，最后则能超越死亡，获得精神生命的永生与不朽。
近年来，我在全国各地演讲生死哲学的相关问题，最让我感动的一次是2006年4月20号我在云南“2006中国现代陵园（金宝山）论坛”做完“构建中国和谐殡葬”的演讲后去休息室，途中被几十位来听讲的老人团团围住，一位老人拉着我的手说：“郑 教授，您这样讲死亡，我们就放心了。”看着他们略显混浊的眼睛，我强烈地体会到老人们的激动与感谢之意，我大为震撼并有些纳闷：自己究竟讲了些什么，能让这些老人如此开心呢？
稍一思考，我恍然大悟：在演讲中我曾谈到“死是生活的终止，生命可以永存”的原理，也就是说，提供了一种生死观，说明即便是我们死去了，也不是烟飞灰灭，我们生命也是可以永存的。如果我们老年人真正明白了，死并不能让我们完全消失，那我们为何还要害怕死亡呢？所以，我们不能把“死后生命”或“生命永恒”的问题完全让渡给宗教及迷信去解决，实际上，人们只有确立了某种生命永恒的观念，才能让人们找到人生的方向与获得生活行为的准则。
在此，我们要特别反对一种错误的“人死如灯灭”的生死观。
现在社会上流传甚广的一种生死观是“人死如灯灭”，意思是说，人一死就一了百了，什么都没有了。究其来源很复杂，一是庸俗唯物主义或机械唯物主义的影响；二是源于中国50年代殡葬业推广火化。
现代社会为节省土地资源及丧葬费用，大力推行火化的丧葬方式，在这一过程中往往伴随着这样一种生死观的推进：死有什么呢？人一死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什么可怕？一死烧之，一烧抛之。把死亡视为一死什么都没有了，死如灯灭，烟飞灰灭，既让人无法“安于死”，也做不到“无愧”于生。
这里特别要强调的是：虽然人之肉身永存的观念非常错误，而“人死如灯灭”的观念则有着更大的问题，这会导致这样两种灾难性的后果：或者让人们在生前沉溺于肉欲，无所顾忌，甚至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口头语是：“反正都是要死的，有什么不能干啊！老子做了又怎么样！”或者心如死灰，寻觅不到任何人生的价值，丧失了生存与发展的人生动力，思想深处的观念是：“人都要死，一死万物空，一亡万事休，努力又为了什么呢？奋斗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危险的人生观与人生实践方式。现代中国社会为何在社会道德方面出现如此多的问题，为何社会总有那么一些亡命之徒横行城乡，中国的犯罪率为何总不能大幅度降低，这种“人死如灯灭”的观念是其背后的重要原因。
为此，必须大力推行现代的生死观教育。健康及合理的生死观是：死是人之“生活的终止，但生命可以永存”。
生活是人生中的感觉，死亡的确让我们所有的生活感觉丧失了，所以，“死是生活的中止”；而生命是人生的存在面，是人们生命之过去、现在、未来的一条流，死亡让我们过去、现在的生命丧失了，但并没有截断我们未来的生命，也就是说，逝者虽然已矣，但其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却可以存在下去，这就叫“生命可以永存”。
人的生死与动物的生死不一样，动物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存在了。而从大多数人生存的实况来看，人们一般都会有后代，所以，逝者已矣，但却因其有绵绵不绝的后代，而使其血缘亲缘生命在生理性生命中止之后仍然存在。而且，人们在社会中生活数十年，人际关系的建构非常复杂、非常丰富，即便其死后，仍可能有众多的人记得他或她，这样，其生理性生命虽然终止了，可其人际的社会生命应该还在延续。
其次，人之精神生命的死亡与生理性生命的死亡亦非同步。有许多人生前创造了一些永恒性的精神产品，如音乐、绘画、文学的创作，如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等的发明创造，如道德人格榜样的矗立，如世间丰功伟业的创建，等等，那么，虽然其生理生命已完结，可因其“立德、立功、立言”了，则其精神生命永存于世了。
也就是说，人们可以在生理生命中止之后，其人文生命还在延续，这也即是对死亡的超越。意识到这些道理非常重要，人们可以从中明白自我生前的责任是：第一、努力地从一个生理性、自然性的生命蜕变为家庭性、社会性的生命，建构良好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第二、随顺自然之生理生命与社会生命的发展，去成家立业，孝顺长辈抚育后代，构建自我之血缘生命。第三、努力奋斗，创新创业，立德立功立言，获得永恒之精神生命，终则超越死亡。这当然是针对接受了现代科学教育且无真正宗教信仰的现代人而言的。
我觉得，许多生活在现今的中国老人相当可怜，他们用来对付死亡的传统文化资源，如“阴间与阳间”的观念、“生死轮回”的观念等等，已基本打碎并遭遗弃，而新的应对生死问题的观念又没有建构出来。社会固然可以让我们嵌入生死抉择方面的“不怕死”；但真正面对死亡降临，我们那一个人不是害怕万分呢？可是，我们又没有一种精神的文化的资源来对付死亡。于是，我们只好硬扛着，许多人是在对死亡极度的恐惧中走向人生终点站的，我名之曰：生死品质极低。而且更糟糕的是：在社会普遍性的宣扬“不怕死”的氛围下，绝大多数的老人又不好意思对他人诉说死亡之痛，无法表达对死亡的恐惧与担忧，还得不到社会及专业人士的帮助及抚慰。他们也许深夜辗转反侧于睡榻，常常在内心自问：死是什么？死之后我到那儿去了？现代工业化、技术化的对遗体的处置方式更加深了无数中国老人的恐惧。
所以，若老人们能够在生命教育中真正明白，死亡是人之生活的终止，人之生命，如血缘生命、人际生命和精神生命可以永存，那么，人之死就不是全部的毁灭，死后生命的永存能给人以莫大的宽慰。并且，这一原理的运用也让人们寻获了在人生过程中究竟应该追求什么？以何为最大的人生价值和意义？
这即是我常常强调的一点：人们仅仅立于“生”是得不到真正的“生”的；只有立于“死”的基点来看“生”、来确定“生”的方向与价值，才能获得真正的“生”。这就叫做：站在人生的“终点”来看人生的“中点”，“自死而得生”。由这样一种生死观，我们老年人才能真正达到“不怕死”的状态，生时过好每一天，让夕阳更红更亮；到那逝时，我们为自己的血缘生命、人际生命和精神生命可以永存而安心放心坦然
五、简短的结论
第一、2007年我国老年人口已达1.49亿。一般而言，老年人面临的问题很多，但从精神与心理的层面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可能是生死问题。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及采取相关的措施解决这一问题，由生命教育的途径让老年人从生死的阴影中超脱出来，从而使自我生命的最后时光活得放心、舒心、幸福、美满，特别是使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更有意义与价值。老年人只有放下了生死之念、生死重负，才能超越生死，“夕阳”才会“更红”，也才能“更红”！
第二、老年人如何才能真正“不怕死”呢？关键在掌握并运用“生死互渗的原理”。应该立于宇宙发展和自然大化的角度来看待生死；要从生物衰老的科学中获得解决的死亡将至的恐惧与痛苦问题；必须解决因为执着于“拥有”而产生的死亡痛苦问题，这就需要我们极大地改变自我的人生观。
第三、老年人既应该去考虑怎样获得自然的“长寿”，更应该去追求人生内涵丰富的“宽命”。所以，要理解和掌握“物理时间与人生时光不等式的原理”。努力地追求人生内涵的丰富多彩，以无限之人生时光来弥补物理年龄之不足，在有限的寿命中获得无限的人生滋味，在心理及精神的层面达到“无限之生命”。
第四、老年人在超越生死的过程中，必须掌握“死是生活的终止，生命可以永存”的“永生之道”，也就是说，即便是我们死去了，也不是烟飞灰灭，我们生命也是可以永存的。老年人应该在生命教育中真正明白：死亡是人之生活的终止，人的生命，如血缘生命、人际生命和精神生命可以永存，如此我们就寻获了在人生过程中究竟应该追求什么？以何为最大的人生价值和意义？这样，我们既不恐惧死亡，更因为找到了正确的人生方向与追求目标，让自我的生命内涵更丰富了，从而也就最终超越了死亡，获得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