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页面: 福寿教育->生命教育

 
关于老年人生命教育的思考(三)
 
作者:郑晓江
 
三、宽命之道:“人生时光与物理时间不等式”的原理
 
    我们如果真正能从对死亡的恐惧与痛苦中超脱出来,就应该去考虑怎样获得我们自然的“长命”,但更应该去追求人生内涵丰富的“宽命”。在此,我们一定要区分“长命”与“宽命”两个概念。
    一般而言,“长命”指人们生活的物理时间的长,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寿命长,所以在饮食、体育、保健等各方面努力,高寿当然更是老年人追求的重要的生活目标。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人们的自然寿命总是有限的,养生保健固然有作用,可其有效性还是十分有限,最终人们还是要走向死亡。
    “宽命”则不一样,其指因为人们生命内涵的丰富而增加了自然寿命的宽度达到的一种状态——不是“命长”而是“命宽”,这其中,人为因素大,主观意志的追求起着相当大的作用。我们固然要去追求“长命”,但更应该去追求“宽命”,让我们生活得更丰富多彩,更有品质,而这又相当于增加了我们心理与精神层面的“寿命”。
    在人类历史上,对人之生活问题的解决起了重大作用的当是科学的进步、经济的发展与社会制度的变革,而对死亡问题解决的比较成功的当然非医学、哲学与宗教莫属。基督教的死后复活观,伊斯兰教的天堂永生观,当然还有佛教的“西方极乐世界”的描绘,都曾经给亿万百姓以面对死亡时的无穷希望,以及战胜死亡恐惧的巨大精神力量。可是,这些宗教的资源虽然给人以许多面对死亡时的观念与操作,但毕竟它们还是认可了死亡的不可避免性。
    当然,在科学昌明的今天,人们很难去相信什么“长生不死”,但人人都追求长寿则是正当的、普遍的、合理的,中国人有一句人人都爱听的话:“祝您长命百岁”。中国古代称寿命叫“年命”,亦即人之生命所度过的年限。世上几无不想多活岁数的人,延年益寿是人人都企盼的,而中国人似乎对生命年限的长短又有着更强烈的关怀。所以,中国本土的宗教──道教与印度传来的追求死后(“涅槃”)西方极乐世界的佛教完全不同,它提倡此生此身的福、禄、寿,乃至肉身成仙,白日飞升。这是中国人强烈的生命意识的表现?还是某种恐死心理发挥的作用?也许两者都有影响。
    人们努力地求取寿命更长,这似乎没什么不对。人获得了生命,就应该好好地珍惜之、保养之,让生命更滋润、更绵长。但是,人们若唯寿命是求,其结果必造成对人生的桎梏,也就是说,人们将这也不敢去做,那也不能去行;这也不敢去喝,那也不敢去吃,总怕不小心妨碍了延年益寿,如此即使真的长命了,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何值得求取的呢?所以,《冲虚至德真经•杨朱篇》教导人们:人活到一百岁,是生命的最高限度。
    能够活一百岁的人,一千个人当中也挑不出一个来。即使一个人活到了一百岁,可是他懵懵懂懂的无知幼年和昏聩糊涂的老年时期,就几乎占去了他一生中的一半时间。而他夜晚睡眠所消耗的时间,白天醒来所遗失的时间,又几乎占去了剩余时间的一半。此外,他的疾病痛苦、失意忧愁,又几乎占去了剩余时间的一半。估计剩下的十几年时间中,能够悠然自得,并且无牵无挂的日子,恐怕连一天都没有。也就是说,人的自然生命是十分有限的,活百岁非常罕见,即便活百岁,大概睡觉用去了四十年;不懂事的时间去掉十年;七十以后生活品质不行,可见,一个百年的寿命者真正有意思的人生时光也不过二十年啊,况我们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活百岁。
    所以,人生在世,一般都会感叹生命时间的短暂,人生一转眼就已从童年进入青年、壮年,还没有回过神来,我们就已经迈入了老年的阶段,稍不留意,“死神”的狰狞面孔已在前方不远处等候了。
    人们常常痛惜人生时光的有限,在时间一维均匀永不止息地流淌中,我们的生活也在迅速地消失。生活状态的新陈代谢与自然界一样,都是一去不复返的,是为人生的物理时间(年龄)。因此,我们大家都想长寿,主要做法是:保健身体,注意饮食、体育、养生,等等。但这只是生理层面的“长命”,另有一条更加重要的是“宽命之道”,即:在相同的物理时间(年龄)内,我们通过获得更多的生活事件、更美的生活滋味而让我们的人生更加丰富、更加辉煌;在一定的物理时间(年龄)内,我们努力去品尝更多的生活甜蜜。如果达到了这样的状态,就可以说,实现了人生时光的相对延长,实现了我们心理与精神层面的“长命”。这就是“物理时间与人生时光不等式”的原理带给我们的人生智慧。
    所以,人生时光与客观的物理时间(年龄)并不相等,其客观的长度虽然一样,其内涵却可以大相径庭。一个生活内涵贫乏者,意味着其人生过程中无甚风浪,生活平淡如水,经历乏善可陈,其物理的人生时间也许较长,活了八十或一百岁,但其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却较低,因为其品尝到的生活滋味太少。而一个生活内涵丰富者,经受了无数人生风雨的洗礼,品尝到各种各样的人生滋味,经验过许许多多生活的事件,那即使他或她人生的物理时间(年龄)较短,只活了五十岁或更少,可其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却较大。若两者活了相同的物理时间(年龄),后者应该说活了比前者多得多的人生时光。也即是说,生活内涵的丰富性(“宽命”)可以相对延长我们人生的物理时间(年龄)。我们若能善用此生,就可以让死神更晚的出现,即使出现我们也因为“活够了”而心安瞑目。
    为何“物理时间”与“人生时光”可以是不相等的呢?因为,人生时光是物理时间(年龄)中加入了人的情感、心理与精神的因素,这样,在人之感觉与感受的层面上,两者的长度是不等的。也就是说,人生时光带有强烈的主观性,而物理时间(年龄)是客观不变的。所以,人生时光与物理时间(年龄)不同,是可伸可缩的,既可前瞻也能回溯;特别是,人生时光具有很强的操作性,在不同的人生努力面前,人们可以获得完全不同的人生时光;而物理时间(年龄)则只能是一味前行,且几乎没有什么可操作性。所以,人之物理层面的“长命”总是有限的,而人之心理与精神层面的“长命”因为主观性更强而可能趋向于“无限”。这一原理当然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老年人高度重视并加以运用。
    我再举一例来说明这个问题。19971011,我在台湾大学医学院对癌末病人讲生死智慧,丘泰源医师引我到病房,医生和护士推上十余个癌症末期病人,我为这些在死神边缘上挣扎的先生女士们讲了如何寻求超越死亡的方法和途径。我主要讲了:每个人之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并不是由生命时限的长短决定的,而是取决于人生的内蕴是否丰富。病人举手说:教授,你说我的内涵生命丰富吗?我说,非常丰富。他便表露出十分满足的样子。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他的生命历程是不是丰富,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欺骗”了他。但我不自责,因为安慰他心灵的目的达到了。
    我回大陆后有二点反省:一是在生死智慧上无对错之分,生死问题是人类最复杂最严重的问题,在探讨生死智慧时不能去纠缠对与错,我们要以最广阔的心胸去接纳全世界各个民族各种生死智慧,运用去应对我们今天遭遇的生死问题。比如,我们应该学习中国儒家的“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的生死智慧,也要去学生中国道家“生死齐一”的生死智慧,还要去学习佛家“了生死”的生死智慧、中国民间百姓“阴间与阳间”的生死智慧,等等。
    二是,一个人不能在面对死亡时才想到重视内涵生命的丰富性。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老年人必须在活着时,在活得很好时,就把握内涵生命的丰富性是人之生死品质高低的关键,好好地过好每一天,让人生中的每一刻都充满着意义与价值,那么,面对人生的终点站,我们会为自己渡过了一段充实而富有内涵的生命历程而安然而逝。
    所以,我们不仅应该求生命长短的数量观,还要有提升生命内涵的品质观,意识到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不在活得长还是短,而是由其生活是否丰富、人生是否有创造性等生命的内涵所决定的。这样,人们固然要去关注自我的寿命长短,可更应该操心的还是生命过程中的体验是否丰富和创造是否众多。所以,老年人也要有开阔的胸襟,去接受新事物、新观念、新知识、新技能、新的生活样式;也要去结交新朋友、品尝新的生活滋味。要摒弃闭锁的心灵、狭小的生活圈子,乐于参加群体活动,培养自我的兴趣爱好,乐于助人,乐于远足,等等。有了这些内涵生命的丰富,我们便可面对死亡而安然放心,无论死亡来临的时间是在后(寿长)还是在前(寿短),因为我们的“命宽”而“命长”了。
    生活中的回忆,是对抗“时间老人”的一个筹码。
    第一,我们要对过去人生经历多加回味,会体察出过去身处其境时并未觉察的新意义和价值,这是对人生的丰富化。
    第二、我们要多回忆过去甜蜜的时光,成功的时刻,这可以减轻现时人生的重负,带来微笑、带来陶醉和幸福感。第三、我们还可以回味过去人生的失败,吸取经验与教训,以利于今后人生之路的展开。善于回忆,并在回忆中获益,无疑延长了我们生命的时光。这就需要我们用心去活,感受到每一天都是新的,生活这本大书是需要细细品读的。这就要求我们主动地融入生活、感受生活、体验生活、享受生活,特别是要去品味,让生活累积沉淀,使生活的精彩永驻心灵。一个人的回忆若是一片空白的话,那是因为他或她没有用心去生活,留不下什么人生的印迹,如此,其人生一定过得特别快,转瞬即逝。如果人们不仅在生活中用了心,而且善于回味往事,则犹如在酿造生活之酒,渐渐地制出了纯厚味美之“生活佳酿”,个中浓缩了许许多多的人生况味,增添了丰富的人生阅历,解读出更大更多的人生意义与价值。让我们用智慧、情感和美好的回忆使生活充满诗意,这正延伸了我们的生命时间,让我们在一辈子的物理时间(年龄)内,活出了两辈子、三辈子、四辈子乃至更多的生活时间,这也是一种“生”对“死”的超越,就是一种精神与心理上的“长命”。
    那么,如何在具体人生中运用“物理时间与人生时光不等式的原理”呢?
        1、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一定要有强烈的时间观念,最大限度地减少无意义的人生活动,增加有益的有价值的生活,这样,就可以增加单位时间内的意义量,相应地就延长了人的生命时间。在现实的生活中,我们不要无所事事,不要做一些浪费生命的事情,不陪无益之人,不吃无益之饭,不求无益之求。专注于自我生命内涵的丰富,生活范围的扩充,以及人生履历的厚实,等等。如此,提高了单位时间的内在价值,压缩了无意义时间的支出,无疑就是相应地延长了人生的物理时间(年龄)。别人都只活一辈子,而你却因此活了一辈加一半,甚至更多一些,岂非人生极乐之事?可是,什么叫有益有价值的工作与生活呢?
        2、既然心理时间是可变的,是可达至无穷的,那么,人生中摆脱时间限囿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丰富自我内在的精神生活和心理生活。读书、艺术创作、思维训练、文化的活动,乃至人际的交往、精神的创造、内心的独白、学习书道茶道棋道,等等等等,无不是人的精神与心理的活动,它们越丰富,就说明你所支配的心理时间就越多,你所获得的精神性时间趋于无穷尽,在某种程度上,你甚至获得了永生。这是真正的人生品质的提升,也是一种对生死的超越,这一灵魂之乐带给我们的是无穷尽的人生幸福。
        3、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我的一位朋友,他经历过下乡插队,进厂劳动,担任行政领导工作、下海经商等等人间的变换,历人间世道的无数沧桑,近半个世纪的红尘滚滚,却未能让他的心灵蒙尘,他仍然保持着对大自然无穷魅力的惊叹,对生活、生命的敏锐感受,以及对朋友的真诚,对事业的热爱,特别是,他还保持着为文著书的执着不懈。许多人表示难以理解:何苦?何益?何必?
    不过,我知其为何能够如此,他与众不同的就是:在世事沉浮中,保持了一颗“赤子”之心。
    二千多年前,老子就说过一句似乎有些费解的话:“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何谓“赤子”?赤子的本意为刚出生的婴儿,既然是婴儿,为何老子说他“含德之厚”呢?从根本上而言,人之个体的成长与人类社会的发展具有同质性,都是一个生长和文化累积的过程,这当然意味着进步。对个体之人而言,是成长发育获得自觉生活的过程;对社会来说,则意味着人类的生活水平和文明程度的不断提升。但不要忘记,与此同时,人们也离天然的世界、人之自然存在的状态,以及纯真的本性越来越远了。在老子看来,相比于此,“赤子”倒是最为接近自然,最为纯真,是谓“含德之厚”。
    我读过一则故事,一位作家好不容易说服一群小孩子离开成天迷于其中的电脑游戏机,去蔚蓝色的大海欣赏自然的美景,谁知孩子们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而去,说:哪有动画片里的大海好看?孩子们已经不容易甚至不能欣赏自然之美了,况成人乎?社会的状态如何呢?可以说,更是令人忧虑。
    自从经济中的求利原则自觉或不自觉地泛化为许多人处世为人的准则之后,虚假、泡沫、欺诈、伪劣、无耻等等便紧紧地将我们包围起来,淹我们于没顶之灾而难以自拔。于是,我们在社会上战战噤噤,唯恐难以自保;我们在人际关系中小心翼翼,时时担心上当受骗。为了安全,也为了发展,我们心灵上的尘土越积越厚,我们精神上的铠甲越来越重,这样,现代人不仅远离了自然,远离了纯真,也远离了真实。如此,人们得自于“天之道”的“德”越来越薄了,与“赤子含德之厚”的状态也越来越远了。可见,社会的发展,固然使人类的生活水平在不断地提高,但却使人之生命陷于尽褪本真的可悲境况。
    所以,有句俗语说:人老了就返老还童了。老年人重新具有的“童真”,这是好事,我们可以在生活与生命的过程中,以敏锐的心灵去感受自然、社会与人生,去获得一种“赤子”式的存在状态。为此,我们应该倘佯在书的海洋,以古人今人的智慧启迪自己;我们也可沉思社会与政治,发散出真知灼见;我们更应该悠游于山水寺庙,去感悟自然,理解自然,享受自然。也因为此,我们也就保有了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显现出人间的真性情,如此,则岂不快哉,乐哉,幸哉!
    所以,人生即是“时间圈内的人生之舞”。 时间是我们人生脱不出的“如来佛的手掌心”,无论我们多么富有、多么优秀、多么神通广大,皆逸不出时间的控制,这就是我们生活状态的真实所在,也是我们人生的宿命。我们应该常常扪心自问:人生的舞台究竟有多大?能容纳我的人生空间有多宽?人生的舞台能存在多久?我们从生到死的距离为几何?这样的人生反省,应该贯之我们的终生。生活的辩证法就在于:当一个人生活状态的起伏越大,则其人生的内涵就越丰富;相对于一个生活状态稳定者,他或她就在相同的物理时间(年龄)内获得了更长的生活时限。这是我们超越物理时间(年龄)限囿达到“长命无限”的目标,这才是一种好的人生状态。